书摘
他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,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在那里活下去。
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,把皮肤变得黑黑的,触目为青山绿水,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,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。
春天时只须注意,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,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。
一个对于诗歌、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,在这小河中,蜷伏于一只小船上,作三十天的旅行,必不至于感到厌烦。
一切总永远那么静寂,所有的人每个日子都在这种不可形容的单纯寂寞里过去。
这些人既重义轻利,又能守信自约,即便是娼妓,也常常较之讲道德知羞耻的城市中绅士还更可信任。
唯运用这种习惯规矩排调一切的,必须一个高年硕德的中心人物。
两兄弟既年已长大,必须在各一种生活上来训练他们的人格,作父亲的就轮流派遣两个小孩子各处旅行。
对付仇敌必须用刀,联结朋友也必须用刀
学贸易,学应酬,学习到一个新地方去适应各种生活,且学习用刀保护身体同名誉。教育的目的,似乎在使两个孩子学得做人的勇气与义气。
“是谁人?” “我是翠翠。” “翠翠又是谁?” “是碧溪岨撑渡船的孙女。”
摊派到本身的一份说来实在不太公平!
这世界有的是你们小伙子份上的一切,应当好好的干,日头不辜负你们,你们也莫辜负日头!”
翠翠到河下时,小小心腔中充满了一种说不分明的东西。是烦恼吧,不是!是忧愁吧,不是!是快乐吧,不,有什么事情使这个女孩子快乐呢?是生气了吧,——是的,她当真仿佛觉得自己是在生一个人的气,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气。
火是各处可烧的,水是各处可流的,日月是各处可照的,爱情是各处可到的。
树林子里的猫头鹰,声音不动听,要老婆时也仍然是自己叫下去,不请人帮忙的!”
祖父又说:“不许哭,做一个大人,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哭。要硬扎一点,结实一点,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!”
一切人心上的病痛,似乎都在那份长长的白日下医治好了。
诗人们在一件小事上写出一整本整部的诗;雕刻家在一块石头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;画家一撇儿绿,一撇儿红,一撇儿灰,画得出一幅一幅带有魔力的彩画,谁不是为了惦着一个微笑的影子,或是一个皱眉的记号,方弄出那么些古怪成绩?
老船夫似乎也懂得那个意思,就说:“怕什么?一切要来的都得来,不必怕!”
翠翠开了大门,到外面去站了一会,耳听到各处是虫声,天上月色极好,大星子嵌进透蓝天空里,非常沉静温柔。翠翠心想: “这是真事情吗?爷爷当真死了吗?”
时候变了,一切也自然都不同了,皇帝已被掀下了金銮宝殿,不再坐江山,平常人还消说!
到了冬天,那个圮坍了的白塔,又重新修好了。那个在月下唱歌,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轻人,还不曾回到茶峒来。
读后感
记得去年7月在中国美术馆听北大艺术学院院长王一川的演讲《艺术美的特征与形态》。他提到了优美与崇高,悲剧与喜剧,典雅与天然,意境,荒诞,典型与流兴这几个概念。其中“流兴”这个词似乎是他的原创,是指对古典感兴美质的流散及重聚状况,是古典艺术美传统在现代流散中的重构结晶。
我觉得沈从文的《边城》这部小说,就算得上是“流兴”的典型代表。这本书成书于1934年,那正是国内国共两党冲突对立,国际日本帝国主义虎视眈眈,中华大地危机四伏的年代。而在这样动荡的年代里,川湘交界处的小镇茶峒却宛如隔世的桃花源,人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过于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。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还是淳朴、耿直、善良。而正如作者在序言里所说,这样朴实的民风在成书当时已经很难找到了。这种美感随着社会巨变已流散,又在作者的笔下重聚,所以难免会表露出一种文化的“乡愁”,读者们读起来心中也有种淡淡的伤感,宛如给画面蒙上一层滤镜。
虽然有感情上的滤镜,作者的笔下的小镇茶峒景色却是清丽的,两岸的绿,江水的绿,一片绿中点缀的白塔,还有镇上傍水的古朴吊脚楼,似乎都在眼前。在这样如画般的故事背景下,发生的是时而隐晦、时而热烈,令人动心的爱情,以及因机缘巧合而产生的悲剧。翠翠是“风日里长养着,把皮肤变得黑黑的,触目为青山绿水,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,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”的淳朴少女,与已年老的外祖父相依为命,守着过江的渡船。在两次端午节,翠翠却意外认识了船老板顺顺家的大儿子天保和小儿子傩送。顺顺不仅自身“高年硕德”,而且很会教育儿子,让他们经历风雨,与工人们同工同食,将他们培养成真正的男子汉。
果毅的男孩和淳朴的女孩,他们理应配得上美好的爱情和幸福的解决。但阴差阳错地安排,让两个男孩都爱上了翠翠。她虽然喜欢的是老二,但在老大向老船夫表达心意时却一味的回避。最终两兄弟协商,以“唱山歌”这种最古老的求爱方式向女孩表达爱慕,赢得爱情。不善于唱歌的老大认为肯定不会赢,也不想和弟弟争,就远走他乡去跑贸易,谁知遭遇不测。天保的去世是第一个小高潮,故事像是往一潭静水中投入了石头,泛起波浪。老二和顺顺一家于是对翠翠与老船夫冷淡了,谁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导致没了另一个儿子的姑娘呢?于理性,于凶吉,于感情,都很难接受。但雷雨夜老船夫的去世将整个故事推向高潮和悲伤.虽然这个伏笔很早就埋下了,就像一颗定时炸弹,最终还是引爆了。白塔塌了,爷爷走了,渡船没了,翠翠成了孤身一人在这世上。虽然会有新的渡船,她会继续往来渡人,但她一直等待的傩送会回来吗?作者没有给出结局。
就情节而言,故事的悲剧大概来源于“自由恋爱”的思潮。爷爷过于尊重孙女翠翠的感情和感受,想和她探讨她的想法,但每次到挑明的节点,又都以“说笑话”敷衍过去,没有达到有效沟通的目的,使得老大白等了那么多月且仍不知道翠翠喜欢的是老二。翠翠方面,喜欢老二没有错,但在老大表达心意后,好歹给人家一个明确的答复,总不会让两兄弟同时蒙在鼓里,酿成了最后的悲剧。老二傩送方面,在船总家表达出强烈的想把女儿嫁给他,他仍追求自由恋爱,要和哥哥争翠翠,假如他接受了船总家的女孩,结局是否会幸福得多呢?老大天保方面,在明确表达了心意后仍得不到老船夫和翠翠的回应,说明人家根本没有那意思,那是否就应当罢手了呢?如果能想开些,或许不会在外出时遭遇不测,因为意外可能和他工作时愤懑或心不在焉有关。在顺顺方面,虽然培养儿子学会独立自主,不过多干涉他们的事情。但在婚姻大事上一直旁观,没有知晓和合理引导两个儿子的情绪,也是有一定责任的。
假如故事中的人都“佛系”一些,不太看重一些,或者说对待感情“功利”和“世俗”一些,那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最后的悲剧呢?也许人物的结局会更“幸福”些,但那就不会是我们读到的小镇故事了,也就不值得作者将自然美的“流兴”记录和重塑。所以,因为高尚和阴差阳错造就悲剧,那悲剧也是有价值的悲剧,至少在读者心中演绎了一出动人的故事,留下了一块洁净的空白。